年纪大的人,总是喜欢回忆儿时的往事,远离故土的人,自然时常会想起故乡,故乡的山,故乡的水,故乡的人,故乡的事……总在我们的梦呓中念叨,总在我们的血液中流淌。
想起故乡,自然就想到母校,起初的母校是故乡的一部分,后来的母校,虽然超越了故乡的范围,在我们的情感深处,依然把它和故乡归为了一个类别。
我是在响潭园小学发蒙的,学校就在我们响潭园大队的大队部旁边,还有另外两个大队的五、六年级的学生也来这儿上学,学校的教师和学生就有一种优越感,能在这里上学、能在这里教书,都是一种福气。学校的校长姓肖,一脸麻子,脚还有点跛,但威信很高,若有人捣蛋,只要说一声“肖校长来了”,立马吓得魂飞魄散。肖校长不仅在学校威信高,社会地位也高,从大队的干部到社员群众都很看重他,谁家里有了婆媳矛盾,或是兄弟纠纷,请来调解的除了大队干部外,必定还有肖校长,干部们劝不下来了,肖校长才来个一锤定音,那个时代,可以说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幸福的时代,初中的校长都是区委委员,高中的校长是县委委员,不是摆设,而是真有地位的。
对于小学的记忆,似乎只有两点,一是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,二是我们玩得很快活。那时候,“家庭作业”这个名词似乎还没有诞生,寒暑假作业也只做几道题,写几篇大字,一篇作文。在学校布置的作业,基本上课堂就解决了,下课后,我们就是疯玩,玩得最多的是打陀螺,看谁的陀螺大,转的时间长,一到下课,满操场的鞭子在阳光下此起彼落,真是一道风景。
对我来说,这种快活并没有持续多久,先是“四清”运动,父亲因阶级立场问题,被开除党籍,撤销了大队主任的职务,不久又开始批“三家村”,我幼小的心灵过早地笼罩上了政治运动的阴影,虽然我并不能承担什么,但我的灵魂已经有了超重的负载。
我的小学就在这种郁闷中结束了,其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,到处普及初中,响潭园小学又办起了“戴帽子”的初中,我继续在这里上学,原先的小学老师,一夜之间成了初中老师,这倒也不难,因为这时已很少上课,即使上了课也不用教材,语文课上的是鲁迅的文章,毛主席诗词,作文就是写大批判文章,数学就是丈量土地,测量茶园的坡度,至于物理、化学之类基本上没开,外语更是闻所未闻。学校里无书可读,无作业可做,我就到处借书看,在舅舅那里借了一本《西游记》,不小心让校长(还是肖校长)收去了,肖校长说:“西游记,西游记,放些狐狗屁。”后来他还把书交给了公社的武装部长,武装部是有枪的,一本书还跟有枪的武装部联系起来,把我吓个半死。
初中生活在一片茫然中逝去了,那时上高中,是要贫下中农推荐的,因为父亲是“四清”下台干部,我想这高中怕是读不成了,因为原来的榔坪中学一下子从初中升为高中,招生名额扩大了许多,故尔我依然在推荐之列,得以去榔坪高中继续上学。
从我的家到榔坪中学要走过45里的山路,第一次入学是父亲送我去的,父亲背着箱子,我背着铺盖,天刚亮就踏着冰凌(这时学校改为春天招生)往学校赶,上了三口井,还是冰天雪地,村人们还缩在火塘里烤火,烟子从房顶上的瓦缝里钻出来,一缕缕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而道路则是一片泥泞,我和父亲小心加小心,我还是摔了一跤,幸好铺盖是母亲用塑料纸仔细包裹了的,否则不堪设想,……终于到了榔坪,想不到榔坪的公路上飞奔的汽车扬起了许多的灰尘,垂杨的枝条上已经有了一芽一芽的新绿,榔坪河的水漫漫流淌,河滩上横七竖八地铺了各种颜色的床单,真是好看极了。
安顿好了我的一切,太阳早已偏西,父亲便要回去,我想他走到家必定是要半夜的,一个人,又没带手电,我劝他在旅馆住一晚明天再走,父亲说:“旅馆住一晚要两元钱,我走回去就挣了两元钱……”
父亲嘱咐了我几句,就踏上了回家的路,我站在那棵梨树下,目送着父亲的背影,心中浮起一片凄楚,不知我的高中生活将会是怎样的局面。
高中终究比不得初中,老师当中真有不少藏龙卧虎,也许是那个时代的特点,偏远的地方往往集中了很多有水平的老师,因为越是有水平,越是要贬到偏远的地方改造,榔坪地处长阳县西陲,因而就来了许多的名牌大学生,教我们外语的康保民老师是哈尔滨外语学院毕业的,原是苏联专家的翻译,他不仅俄语教得好,物理化学也是一教一个好,有时别的老师有事,他来客串几节课,我们就不想再让他走,他的夫人胡紫玲老师俄语也教得特好。每到周末,康老师和胡老师手挽着手在街上走,在当时那是很有些前卫的,招来一街人的目光,成了榔坪街上一景。
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几乎是各有千秋,让我们这些山里娃大开眼界,当时在榔坪中学还有一位神秘人物,那就是大右派郑秀梓老师,他是武大的高材生,还在学生时代就在《长江文艺》、《湖北日报》、《长江日报》发表了不少文章,经常没零用钱了,就上剧院看戏,然后写一篇剧评,钱就来了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,这种人自然是当之无愧的“右派”,下放到榔坪后,起先还让他上课,文革中风声更紧,又不准他上课了,他的工作是给大厨房的肖师傅打下手,每天天不亮,肖师傅就敲着他的窗子:“秀梓,秀梓,起来生火去。”他就立马起床,去捅煤火……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敬仰,有一回我悄悄地跑到郑老师那儿,问了他几个问题,他显得有些拘谨和木讷:“你问的这几个问题我不好回答,以后你自己会明白的。”也许他是防着我们这些革命小将的。
1973年元月,我从榔坪中学高中毕业,因为此时的大学早已关门歇业,我是打算回家去“晒黑皮肤,炼红思想”的,回家劳作了不久,公社又选我去杜家村做民办教师,1975年,大中考恢复招生,我报了湖北中医学院,因为父亲是“四清”下台干部,政审时我被刷了下来,和我一起报名的人好多都走进了大学的校门,送走他们的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里一个人哭了一场,我甚至痛恨过父亲,怎么会弄这样一个帽子戴在头上,只怕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。
我依然回到杜家村小学,也许这儿就是我的归宿,我带着我的学生们那天正在田里收拾包谷,乡邮递员送来一封信,要我到区上体检,说县师范抽了两名上了省幼师,要我去递补,这样,我就上了县师范,师范两年开门办学,反击右倾翻案风,没学到多少东西,1977年毕业后,分配到我的家乡中学任教,那点知识水平,不免捉襟见肘,1980年我报考了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本科函授,可每次的面授都是在宜都教院举行的,到1985年毕业,很多人拿到了华中师大的毕业文凭,却没有到华师去过一回,我因为被评为“有突出成绩的学员”,有幸参加了华中师大函授三十周年的庆典活动,才在华师校园里走了一遭。
我们这一代人也许是最不幸的,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大学,没有在绿树成荫的大学校园里接受过人类文化知识系统的传授,1999年我从县里调到市里时,市人事局的人说:你不是全日制大学毕业的,不在我们引进的人才之列。我反问了一句,那会儿有全日制大学吗?我这还算自强不息的,还弄了个函大的毕业证。人事局的头儿笑了笑:也是,也是。还是给我签了字。
我不仅没上成大学,但凡我上过的学校,差不多都撤了,响潭园初中早就没有了,榔坪的高中也早成了历史,长阳师范1989年送走了最后一届毕业生(我是这一届学生的语文老师),就改成教师进修学校了。今年暑假回老家,听说响潭园小学也要撤了,一是过去的三个村合成一个村了,二是因为人口下降,响潭园村的适龄儿童太少,已不足以办一所学校,响潭园小学要迁到沙地村去办寄宿制学校,我上过的学校,只有华中师大还兴旺着,但说到底,我只能是一个“水货”华师毕业生,兴许在他的历届毕业生名单中是找不到“温新阶”三个字的,华师大90年校庆时,我还应邀参加了,前不久的百年校庆,就已经没有记起我们这类“水货”毕业生了。